第七章 往事

汽車在公路上平靜地行駛，鄭凱看了一眼後視鏡，小禾已經倒在後座上沈沈睡去，她太累了。

收回目光，他依舊牢牢地握著手中的方向盤，腦海中的那些過往畫面卻如老舊的黑白影片般，一幅一幅在眼前劃過。

他想起姨父發生車禍後，有次與志傑聊天時，忽然發現志傑似乎長大很多。

　　“表哥，有一首歌唱的是：世上只有媽媽好。我有兩個媽媽，應該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吧！”志傑笑著說，可臉上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無奈。

　　“我的兩個媽媽，都是那麽溫柔善良，我要好好愛他們才對……”

鄭凱看著這張充滿稚氣的臉，真希望他可以永遠快樂，從此以後可以快樂地生活，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任性與不懂事。

女人在這個世界上總是最孤獨的一群，也是更憂鬱的。對於失去丈夫的姨媽來說，突然在一夜之間孓身一人，失去的永遠不再回來，依然擁有的只有現在，擁有身邊的所有並緊緊抓住，是她當時唯一的念頭。

可是，這個世上，同時失去心愛的人，不止是她一個女人。有另一個女人，在另一個城市，也失去了她心愛的男人。而她是不爲世人所承認的，所以在那一刻只能默默地哭泣，靜靜地落淚。

這個女人，就是志傑的生母，一個叫做駱雲的女人。

駱雲是一個普通人，平凡得好比鄰家女孩，永遠不被別人所注意，她是在念中學的時候認識徐紅斌的。

駱雲的父母是湖北人，因爲他們都是部隊醫師，隨部隊的遷移來到了這座城市。那一年，駱雲十六歲，正是一個做夢的年齡，花一樣的季節。

　　駱年修與沈小曼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兒，於是通過關係把駱雲轉到離家最近的學校，分配到最好的班級，他們別無所求，只希望女兒可以快快樂樂地生活，開開心心地熟悉新的環境。駱雲家是很民主的，父母給她完全的自由，因爲他們知道，女兒做什麽事情會事先考慮周到，不會後悔；更重要的是，她會讓他們放心。

　　駱雲是在秋天來到第三中學的，那一天秋高氣爽，北方的天氣正是秋老虎的季節，還帶著夏天的餘威。

　　駱雲梳著兩個可愛的小辮子，用粉色皮筋一邊束一個，穿一身白色洋裝，跟在班主任後面。她長著一張娃娃臉，小巧的鼻子，小嘴微微翹著，一雙大眼睛看著全班同學，膽怯卻有些興奮。

　　“大家先停一下，今天我們班來了一個新同學。”班主任林老師高興地說。

　　她把駱雲拉到身邊，溫柔地說：“來，你給大家做一個自我介紹，好嗎？”

　　駱雲向老師點點頭，回過頭看著大家，同學們都用一種好奇的眼神微笑地望著她。

“我叫駱雲，駱駝的，雲彩的雲，家鄉是湖北，請大家以後多多幫助。”

大家鼓起手掌，歡迎這個可愛的新同學。

　　這時一個男生站起來說道：“我是二年級二班的班長——徐紅斌，歡迎妳加入我們班。”駱雲看著他，高高的個子，有著運動員的身材，濃濃的眉毛下面是一對晶晶亮的眼睛。

駱雲就這樣成爲二班的學生，徐紅斌成績很好，常常在課餘爲同學們輔導作業，駱雲落下的一大段功課，也是由徐紅斌來幫忙補習的。

　　徐紅斌是那種活躍的人物，下課十分鐘幾乎都沒見他閑過，不是在籃球場跳躍就是在教室神侃金庸小說，要不然就是去操場上踢球。他的身上永遠都洋溢著一種帶著汗水與青春期男性的味道，與他在一起，永遠都是開心的，仿佛在校園的任何角落，都可以聽到他爽朗的笑聲。徐紅斌也是個粗心的、大大咧咧的男生，永遠不知道感情是什麽樣的，他不知道有一個女生總是用一雙關切的眼光在關注他。

高中畢業後，徐紅斌與駱雲都考上了同一所外省的大學，駱雲在醫學系，徐紅斌在化工系。

四年的大學生活，徐紅斌都在認真地學習，認真地打球，對身邊的女生卻似乎從來沒有動心過，好像絕緣體般對一切外來的暗示都沒有回應，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駱雲。

駱雲出落得更加美麗了，有一種靜若處子的美，總是沈靜的，與周遭保持著距離卻不冷漠，身邊的異性都是談得來的朋友，卻都不能夠走進她的內心。她在大學時，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在黃昏，一個人到學校天臺上靜靜看著夕陽西下，看著天邊的雲彩在隱藏前淒美地綻放，那是一種多麽美的成全，她常會這樣傻傻的發呆。她知道自己是愛徐紅斌的，自從那一個秋日的上午，他就再沒有走出自己的心，但她只是把這份感情鎖在心裏，從來不曾對誰講過。

　　暗戀是一種痛苦，可是對駱雲來說，卻是件幸福的事情。她可以在一個人的時候，靜靜的在心裏跟徐紅斌講話，在每一天的每一個時刻，只要有開心的、不開心的事情，她都會在心裏輕輕地講給他聽，然後就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，當做他是聽到了。

　　駱雲覺得，愛一個人就是這樣，深深地愛著他，遠遠地注視他，默默地關心他，只要他幸福，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。她以爲，這麽多年的感情沈澱，自己一個人會慢慢回味，所以不去打擾徐紅斌對自己理想的追求。愛他，就給他尋找自由翺翔的翅膀。她總是想：這樣也好呀，其實錯過也是一種美麗，今生就這樣吧。

        很快的大家都畢業了，徐紅斌被分配到市化工廠，在實驗擔任工程師。能夠學有所用，對他來說是件快樂的事情。而駱雲有很多選擇，爲了能夠離徐紅斌近一些，駱雲選擇留在本市工作。

       工作一年後，徐紅斌認識了廠裏面的財務肖月英，這是一個文靜秀氣不愛多講話的女生，徐紅斌喜歡這類靜靜的女生，他們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    秋天到了，是收穫的季節吧。徐紅斌終於在這時候迎娶了自己美麗的新娘。同學們都差不多到了，來祝福這對新人。駱雲看著這個自己暗戀多年的男人，心裏劃過一絲遺憾，而更多的是希望他快樂。從不喝酒的她，那晚醉了，心裏空落落的沒有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 她明白應該沒有再思念徐紅斌的理由了，因爲他已經成了別人的丈夫，駱雲試圖忘卻，學著一個人的生活，學著走出這段泛黃的感情。

        婚後的生活，徐紅斌是快樂的，只是妻子身體不好，嚴重的貧血讓他很擔心。但更多的時候是感覺一種相依的幸福，爲著這種幸福，他努力地工作著。而不幸的是由於妻子身體的虛弱，影響了她的健康，醫生說他妻子不可以生育，否則會有生命危險。

        不能擁有自己可愛的孩子，當然是一件遺憾的事情，但徐紅斌知道有妻子陪伴在身邊才是最重要的，所以他對月英說，等她身體好一些的時候，就去領養一個孩子，只要有月英在身邊，生活才有意義。

         而月英是內疚的，不能夠成爲一個母親對善良的她來說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情，況且丈夫是如此寬容、如此深愛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 駱雲這段時間心緒紊亂，總是突然會感覺到心跳很快，人也恍恍惚惚的，常常不知道在想什麽。這樣可不行，駱雲心想，還是出去走一下吧。

        正是初冬的季節，有些冷。她漫無目的地走著，任思緒亂亂的，亂亂的。多麽希望就這樣永遠走下去，沒有其他打擾，多好啊。

“駱雲，是你嗎？”前面有個男人停下自行車說。駱雲呆呆地擡起頭，似乎沒有反應過來，“恩，是你呀……”發現是徐紅斌，駱雲習慣性的紅了一下臉。

  “這麽晚，在做什麽呀？”徐紅斌笑問道。

  “恩，紅斌，你忙嗎？可不可以陪我走走？”駱雲徵求地問道。

  “好啊。”

     該怎麽說呢？這麽多年的感情，是否要把這些年自己的心思對他講出來？但是會不會大家因此連朋友都做不成了？或者就這樣，再次擦肩而過，一切隨風而去呢？駱雲緊張地低著頭，一個人在腦海裏胡思亂想著。

兩個人走了一段路，徐紅斌看著駱雲，似乎還是跟從前一樣，出奇的沈默。於是也不出聲，不去打破她的思緒。夜風更勁了，一陣陣向他們襲來，冷意似乎更強了，駱雲不自覺地雙臂抱著雙肩。

  “天冷，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坐吧。”徐紅斌說。

  “好啊。”駱雲勉強笑笑。

     他們找了一家夜宵店，簡單點了些東西。駱雲下定決心似地說：“我給你講個故事，好不好？”徐紅斌點了點頭。

     駱雲從開始認識徐紅斌，然後默默喜歡他，一直講到他結婚後，現在自己這種矛盾的心理。她感到這些曾經的往事，在心底依舊是幸福和快樂的。

  “恩，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，其實我想，那個女人也不是想要怎麽樣，只是想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而已。”駱雲輕輕地說。

    徐紅斌驚訝得無法形容，他一直把駱雲當做一個安靜勤學的女生，在上學的日子裏，他認爲戀愛對她來說，一定是極力不贊成的事情。因爲她是那種標準的兩耳不聞窗外事，一心唯讀聖賢書的女生。現在聽她講這些過往的事情，似乎看到她曾經的用心與現在的心思。

    不感動是不可能的，可是現在自己有了家庭，有月英這個溫柔善良的妻子，他不能再奢求什麽了。

  “駱雲，請原諒我一直不知道你是這麽的用心，我當然會一直把你當做好朋友，我也希望會有一個好男人來愛你。”徐紅斌小心地挑著字眼說。

     那晚他們愉快地分手，駱雲的心願已了，從今以後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。而徐紅斌回想著以往種種，覺得更要珍惜自己生活的一切，珍惜駱雲曾經的那份心意。

     而現實生活總是在磨練著每一個人。

第二年夏天，徐紅斌因爲工作的關係，被派到G市的一家工廠進修半年，學習那家工廠的先進技術。

   G市是一個發展中的城市，到處可見繁忙的景象，徐紅斌很快就進入狀態，不分晝夜地學習，他想早點學成回去陪月英，不想她一個人待在家裏。

    一個星期天，徐紅斌去圖書館借閱一些專業書，找了一上午終於有所收穫。他抱著一大堆資料興衝衝地往工廠走去，他沒有注意前面的人，一下子撞了上去。

“對不起，對不起。”徐紅斌一邊道歉，一邊忙著撿散落一地的書，當他把書撿好時，才擡起頭，發現被他撞到的人竟是駱雲，而她只是微笑地站在原地，一句話都不說，靜靜的看著他。

      緣份就是這樣，注定要相遇的人，不管走到哪里，最終還是會走到一起。

      駱雲是因爲想離開徐紅斌才來到G市工作的，這次巧遇讓他們感歎人世無常，也彼此欣喜，似乎是非常自然地走到了一起。在那半年時間裏，他們是幸福的，忘情地享受著一段遲來的愛情。

這年春節特別溫暖，沒有那種刺骨的寒冷，駱雲與徐紅斌也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，彼此都試圖用過年的喜氣來充淡曾經的過往。徐紅斌更加呵護肖月英，事事都順著她，下班以後的他都會早早回來，親自給月英做飯，然後兩個人再一起出門散步。

　　春天很快就來了，轉眼間已經跟駱雲有快三個月的時間沒見面了，他一直都在牽挂她，猶豫許久，他終於撥通了她的電話。

　　一個早春微冷的夜晚，駱雲與徐紅斌在G市一家小吃店又見面了，駱雲顯得有些憔悴，臉色也不怎麽好。這使得徐紅斌很心痛，他們各要了一碗牛肉面。

　　“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嗎？怎麽臉色這麽差。”徐紅斌說。

　　    駱雲勉強笑笑，“我還好，就是因爲這段時間工作比較忙，再說春天容易感冒……恩……恩，這些日子我們單位有一個男人在追求我，我感覺他人還不錯，正在考慮要跟他交往。”

　　聽到駱雲這樣講，徐紅斌到嘴邊的話不知道如何來說，駱雲能夠這樣想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嗎？爲什麽突然隱隱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？可是他一個已婚男人，有什麽權利不高興？徐紅斌點點頭，故作欣慰地說：“那真好，希望你幸福，我們吃東西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 駱雲皺著眉頭，有些反感的看著面前油油的一碗牛肉面，突然沒有來由的嘔吐起來，徐紅斌嚇得趕緊扶她去衛生間。天翻地覆地吐完後，駱雲虛弱地坐下來，全身似乎都軟下來了。徐紅斌看著她，伸手覆在她手上道：“是我們的孩子嗎？告訴我，你有什麽打算？”他直視著她的眼睛。

駱雲的臉十分蒼白，輕輕說：“這個孩子是我的，你放心，我會要他的，我一定要他，我不允許有人剝奪他小小的生命，紅斌，我要他，你知道嗎？”

　　徐紅斌怎麽可以不要這個孩子，這些年爲了不讓月英傷心，他總是不談孩子，可是私下裏他是那麽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。這一次爲了孩子，他要對月英坦白這段感情，希望月英可以原諒他，也請月英接受這個無辜的孩子。

徐紅斌與肖月英、駱雲，這三個人爲著一個即將出世的孩子而走到了一起，駱雲只想著生下這個孩子，並不想影響這個完整的家庭，也不要因爲自己而傷害兩個無辜的人。

那年十月，孩子順利出生了，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可愛的男孩子，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子。這是個預想不到的驚喜，可能是上天安排的，讓他們分別屬於兩個女人吧。

　　孩子滿月後，駱雲就跟徐紅斌夫婦告別了，她一再強調從此兩家不要再來往了，因爲她不想再打擾他們的生活，倔強的她要獨自來撫養其中一個孩子。這是她選擇的生活，雖然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，卻能給他一份最完整的母愛。